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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那一颗豆芽

最近常驻医院，老爸治疗的地方离妇科很近

觉得妇科是整个医院悲欢离合最丰富、最真切的地方

很奇怪，三天碰到同一个女孩子

对她印象深，是因为她背影看起来极其像我，高矮胖瘦、年龄都和我差不多，也梳着个马尾辫儿，时而盘起时而放下

 

第一天碰到她是在急诊，她妈妈陪着一起来的

那晚医生、护士、病人家属七八九口子人都堆在护士站

医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女孩“你怎么了？”女孩说“例假一个月了还没完”

医生看了她一眼，问“你十几了？”女孩似乎一脸得意的说“我都25啦！”

医生护士一起调侃“呦！看不出来啊，跟十几岁似的！”女孩妈妈也很得意，被人看不出年龄还不好

医生接着问“结婚了吗？”女孩用一种“你莫名其妙”的口吻回答“没有啊！”

医生又问“有性生活吗？”“……”

这一问可把女孩问愣了，侧眼瞟了一下身边的妈妈

医生立刻就明白了，转问“有男朋友吗？”女孩没了先前的得意和嬉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并没有发出声音说“有”

可医生似乎故意和她过不去，非要让她难堪，仍就问“有性生活吗？”女孩儿的脸抽搐了一下，差点哭出来，什么也没说，把脸埋了起来

女孩儿妈妈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镇住了，但仍故作镇定地跟女孩说“有什么说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医生终于良心发现，说“行了，跟我进来检查吧！”

……

我看到女孩儿妈妈在外面一动不动，表情却很复杂多变，愤怒、委屈、惊诧、惶恐，但她始终没动，只是静静地愣愣地站着

大概过了有半个多小时，女孩脸上挂着泪水出来了，很显然她肯定不是刚刚才哭过，而是自打一进去就开始哭，眼睛有点儿肿

妈妈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径直往外走，医生走出门来对妈妈说“给她买点甜水，憋尿作B超！”

……

说来也巧，我在读片室给老爸拿化验结果的时候，又看到女孩妈妈，仍旧静静地坐在那儿

B超室门没关，突然听到一个爷爷的声音“你怀孕了，正流产呢，三十多天了怎么还没流下来，你不知道自己怀孕啦？”“……”

女孩妈妈刚才还有点期盼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来，果然是

……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又回到急诊室，做怀孕试纸的检测，医生很明确地告诉女孩“你怀孕了，考虑考虑要不要吧！”

女孩差一点没“哇”的一声哭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旁边的任何人，只有妈妈带她答话说“现在能做吗？”

医生一边写着病历一边说“明天你们看门诊，还得照个经阴道B超，我们怕她是宫外孕，如果大出血或肚子痛立刻来医院！”“……”

她们走了

女孩一直没有停止过哭泣，头一直没有抬起来，她为什么一直哭，是抱歉？是委屈？是丢脸？是害怕？恐怕都有吧！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被医生质问，不光自己丢脸，连妈妈都要跟着一起受辱，让别人知道是未婚先孕，不要脸、不自爱！

可能更多原因是因为妈妈在场，自己保存了许久的秘密被当众撕开，当着她想瞒着的人被撕开，罪加一等！

女孩儿对妈妈充满了愧疚和抱歉，自己丢脸，更要命的是，让妈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脸

在旁人看来，这是不自爱，但细想想，这么大的人了，其实也相当正常，只是愚蠢至极不知道保护好自己，也或许是一时的不小心

如果今天是女孩儿的男朋友陪着来，恐怕场面就要好得多

没有尴尬、没有丢脸，女孩儿也可以继续瞒天过海，骗过妈妈，不让妈妈操心，不让妈妈丢脸，自己仍旧是妈妈的乖女儿

可是，造化弄人，偏就要上演这出戏

明天还要确诊到底是不是宫外孕，即使不是，也要接受那个恐怖的刮宫手术，想想那冰冷的器械进入体内“刮”，谁能不怕

……

……

第二天，闲来无事，在老爸的治疗室外溜达，又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这回她的身边是个男孩子，穿着打扮外表都显得女孩子成熟许多，但仍脱不了学生气

她们一直在大厅等待作检查，等了两个多小时

男孩时不时问女孩几句什么，女孩却始终不肯张嘴说话，却老是好一会儿哭一会儿好一会儿哭一会儿的

是在生男朋友的气？是在埋怨男朋友？

他是有点不应该，例假一个月了还没完，就算不是怀孕，也应该早早陪着来作检查了，毕竟妇科病会影响以后一辈子的，怎么能这么大意

却也有点委屈，本来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现在却要一个人忍这个闷葫芦气，接受女朋友和她妈妈的指责

话又说回来，他这也是该，人家女孩儿和家人已经受到身体和心理的巨大伤害了，他的委屈相形之下就不算委屈了

就好比交通事故，机动车再有理、再委屈，伤亡的也永远是行人、是弱者，你的理和人家的死比起来，还有的比吗？

……

……

第三天，似乎有点盼望女孩儿的到来，好让这个故事有头有尾

一大早，八点整，女孩儿出现在挂号处，却是孤零零一个人，今天她把头发盘了起来，精神了许多，比前两天多了几分镇定

毕竟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的秘密，多个人就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

我鬼使神差的跟着她来到妇科门诊

女孩非常镇定地把病历给分诊处的医生说“我怀孕了，但是一直在出血”

医生示意她去一号诊室，我就在外面莫名其妙的等待这个与我无关的结果

过了大概十分钟，女孩儿的男朋友急慌慌的跑过来，一个劲儿的朝里面张望，焦急、抱歉、担心溢于表

他就在我后面坐了下来，静静的等候，时不时叹口气

……

半个小时，女孩儿出来了，我没有看到女孩儿的脸，只是听到他和男孩儿说“流产了”

接下来，不管男孩儿问什么，女孩儿都闭而不答，男孩儿也就只好闭嘴

我能听到后面女孩子在抽泣，但不是一直在哭，而是哭一会儿停住了又哭一会儿又停住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了二十多分钟，女孩儿终于断断续续的开口说话了

“我夜里出血突然多，一直没敢睡，随时准备来医院的”

“自然流产，但这两天出血量要还是大，还要来刮宫”

“就这么大，白色的，像颗豆芽……”

女孩儿又开始哭起来，看着医院地板黑黑白白有很多像豆芽的图案，脑中浮现的满是那一颗只逗留了两个月却得知只有两天的那一颗豆芽

时不时身边走过几个幸福的“大肚子”，丈夫都毕恭毕敬，对老婆的话说一不二，唯命是从，让住院住院让买药买药，没二话

我身后的这一对儿，却是一句话也没有

……

我又陪他们坐了一会儿，他们起身离开去取药了

我明显看到女孩儿在发抖，但搂着女孩儿肩膀的那双大手却全然不知

不知道如果男孩儿把西装脱下来披在女孩儿身上女孩儿还会不会发抖

在划价交费取药处，远远的看见男孩儿忙前忙后，女孩儿却始终静静的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抬起手臂擦眼泪

……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看见他们，希望再看见他们的时候是几年后，一个男人或一大家子人欢天喜地的围着一个幸福的大肚子走进来走出去

……

……

现代女性越来越强，处处不愿输给男子，生孩子的事也就多多的被搁置甚至放弃，怀了孕的也会毫不犹豫决定打掉

但有谁知道，这个“毫不犹豫”里面有多少的犹豫、不忍、辛酸和无奈

有多少人不是临上手术台甚至已经上了手术台又由于不忍而愿意承受十月怀胎之苦的

别说最毒不过妇人心，虎毒还知道不食子

就算是那些做了人工流产的女人，又有谁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从手术台下来那一刻的感受？

没有人能知道，就连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楚那种复杂的感觉

自打她知道怀孕的那一刻起，不管是否决定打掉，她都能真真切切的感受肚子里那一个小生命

她会把她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那一处小小的跳动

和它聊天，问问它在里面过的怎么样，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和它谈笑，告诉它最近单位又出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美国又拍了个很好看的动画片

和它告别，告诉它不要怪妈妈，不是妈妈不爱你不要你，而是现在妈妈不能爱你不能要你，下次妈妈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这段时间她就会倍加珍惜，这辈子恐怕就只有这么几天短短的相聚了

她会好好的在这几天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让小生命享受最后的关怀和母爱

随之而来的，就是怀念，怀念那一颗豆芽